雲海情濤 5


競蘭山邊的赤水河,一到秋季兩邊河岸落盡的楓紅,讓整條河火紅一片,乍望如血般刺目,日陽照耀下又如赤燄般灼豔,此河雖在秋季甚有景色,但在兩邊過度茂密的垂林交掩中,陰暗幽森,常有野獸伏襲與宵小躲在樹上打劫的事,近年更常在赤水河中發現屍體,或行經此河,卻整船莫名其妙翻覆,於是水鬼、幽魅作祟之說也起,久而久之,少有人要再轉道此河。

夕陽染紅水面,今日河上有五、六艘小舟,在陰森水道上順流而行,直至遠方夕陽一盡,數艘小舟靠岸,岸上已站著十來人等著接應,為首的男子一身青色服飾,眉目孤冷的打量靠岸的小舟。

每一艘小舟前頭都燃著束香,薰著味道極重的草香以掩蓋可能的屍腐味,因為舟上都載著五、六具軀體,有的已死亡,有的雙眼呈現空茫癡呆,全由一名來自蓮天貫日總教的法業師壓陣主導。

「簫座,船全靠岸了。」

「執鈴,清船。」法末聖座座下弟子,慕青蕭下令道。

身邊的人拿出奇特的青色搖鈴上船,隨著陣陣如淒啼般的鈴聲,船上原本直躺的人忽然坐起身,隨即倏地站起,跟著詭異的鈴聲步上岸邊。

「簫座,這有一個『生人』。」生人,不是死屍也不是被奪識的癡人,只是被暫時控制。

負責收點人數清船的人,發現一艘小舟上,有個坐在船尾的身形,不像其他橫躺的屍體,雖隨著他手中的鈴聲搖晃身形,卻沒下一步動作。

這個人看起來雖然和整艘船上的活半屍一樣面色僵白、眼神空茫,但在鈴聲催促下,神態迸出些許異色,甚至握緊著雙拳,像是在掙扎。

「這個生人很重要?」慕青蕭來到小舟前,蹙眉問。向來遇上意識太強硬的人,就乾脆殺了,轉成屍兵操控,不耗費太多精神,會留著,表示還有作用。

負責壓運屍體過此河的法業師,一身袈裟僧服,合掌一揖。「這個人是輪天聖座特別交待由法末聖座處理,他與闇佛要找的北巖聖女有關,只是此人不但意識強硬,本身似乎也被奇特的異法保護著,因此無法從他口中問出事情。」

「我的師尊法力高強,絕對能徹底奪了此人意識,讓他乖乖說出闇佛想知道的事,為蓮天貫日貢獻一切。」慕青蕭毫不懷疑師尊的能力。

煉屍兵或奪生人意識煉成半屍般的僵人,向來由法末負責,輪天一方則負責操控鍛鍊屍兵成蓮業贖魂者,以蓮瓣術法引屍開陣。

「蓮日聖座也關切法末聖座近來要進行蛻轉之事。」法業師轉達道。 「感謝蓮日首座的關心,近日確是蛻轉的好時機,只是師尊尚找不到適合的肉身。」

「每三十年蛻轉一副軀體,法末聖座的時機就在這幾日,若錯過,將危急幻識珠內的靈識。」 三聖座除了蓮日是闇佛指定外,另外二人則是意識傳承,借幻識珠,啟識於腦海,每三十年傳承一副年輕的肉體,否則寄識的肉體會開始腐爛,將損及困在體內的意識。

「師尊知道首座的擔心,只是蛻轉的身軀若有缺撼,意識也將困於肉軀中,師尊只是慎重此事,不想倉促而為。」若不慎選到一副藏有暗疾的身體,也將被這暗疾折磨三十年。

「簫座所言甚是,本師此行也帶來蓮日聖座所賜藥丹,能助法末聖座蛻體入軀時的痛苦。」

「『極樂七重天谷』樂於招待法業師。」知道他負有主座蓮日的使命,此行定要親眼見證蛻體成功。

「那就有勞簫座了。」法業師再次合掌一揖。


赤毡鎮,是競蘭山下最近的鎮,夜幕才罩,卻不見此鎮往昔的熱鬧,甚至每戶人家大門緊閉,唯有一些飯館、酒館雖燈火明亮,卻半掩著門,有的縱然開門,也以畫著符圖的布符垂遮整個門口,連靠街邊一側的連窗戶也都掛起黑布幕,似是不想面對外面街道。

安靜的街道上,大街小巷漫飄著燒過的符紙灰燼,夜色中,淒清詭異,一間平日生意興隆的飯館,雖到用餐時間,但今日生意清淡,大多是外來客,伙計一樣熱情招待客人,卻也同時大費唇舌的說明今夜鎮上有事,一定要在房內,不要往外走。

泰羅武一行人坐在二樓側角,靠兩邊的窗,雖掛著布幕,在夜風吹拂中,還是能觀看下方街道動靜。

「大武哥,這鎮……怪呀,不但家家戶戶都貼著符紙,天一黑更不得了,一個個像見鬼的模樣,是要辦什麼陰間往來的法會嗎?還是有什麼禁忌?以前沒這樣呀。」邑東綠林中的小首領嫩獷,對這鎮的古怪很有意見。

傍晚四處轉了轉,鎮上個個神色驚惶,說今夜是死人和惡鬼的夜,生人迴避,個個都急著趕太陽下山前回家,挨家挨戶都在門口燒紙錢,搞得氣氛詭異陰森,多年前來這,不是這情況。

「這村子這幾年有些改變,異教影響下,有了一些偏類習俗,入夜千萬別出門,以免撞上不該撞上的。」泰羅武遊歷江湖,天南地北闖蕩,對赤毡鎮這幾年的變化有些耳聞。

「異教?偏類習俗?」另一人驚:「不會又是蓮天貫日吧?」

泰羅武也沉吟:「據說這附近有一座藏在迷煙野林中的山谷,喚『極樂七重天谷』,可為亡者淨靈引渡極樂,每月的十八號是大日子,因為亡者、亡靈都會借道此鎮往那神密的天谷淨靈。」

「十八號,那不就是今天?!」聽泰羅武講完,眾人訝呼。「亡者、亡靈會經過這鎮上?難怪面對街上的門窗都拉布掩上。」

說著都忍不住都往掀飛一角的黑布外瞧街道情況,他們個個年輕熱血,對這些事好奇勝過害怕。

「不過這淨靈、升極樂、先人得解脫、無限大功德,聽起來就是蓮天貫日的技倆。」

有人才說出,大家用力點頭,甚至覺得八九不離十,因為近年蓮天貫日從外域開始,慢慢朝各村鎮拓展教派勢力,還開始對武林門派下手。

「根本是另一個三門邪教,朝廷也該正視了。」曾經橫行一時的三門邪教,最後也敗落了,只剩門奇一門整頓殘存力量,領著僅存的人與家眷退居海上小島,不再為惡。

「朝廷不正視,就由我們邑東綠林四十八騎來正視,獷獷老大對蓮天貫日挺切齒的。」小首領嫩獷豪氣道。

這話一出,其他傢伙拍桌跟進,用力乾杯響應。他們邑東綠林四十八騎專搶惡幫惡派,燒殺山寨匪窩,反正這些傢伙的東西也是來路不正,在首領成獷的領導下,揚威江湖,還被江湖稱為綠林俠盜。

「正義感的熱血是好事,但衝動粗率可成不了事。」泰羅武跟這幾個邑東綠林中的年輕傢伙們很熟稔,也愛以兄長之態訓他們。「要動這有三聖座隱於幕後,還有邪術、死人當盾牌,能影響人心的蓮天貫日,先掂掂自己是不是有敗你們家獷獷老大的本錢,沒有的話,再想想自己願不願意活了再死,死了再活,被人操成蓮業俗贖魂者?」

這話讓四個年輕傢伙暫時默了默,對他們而言,男子漢大丈夫,頭一顆,命一條,技不如人,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,沒什麼!但想到還要被陰術、邪功操弄屍體,根本是折辱氣概的事,再想到蓮業俗贖魂者的模樣,更讓他們熱血冷一半。

「知道的話,切記,決定任何事前三思而行。」

這四名熱血年輕人,是成獷留下來保護他,原本要陪他往西北岩嶺尋找獨特鍛劍原鐵的成獷,半途卻突然收到家中緊急消息,要他快速趕回,只好留四名屬下供他差遣。

「大武哥說的是,連古城都吃虧了,別忘了,我們還把任燦玥死掉的老婆放在箱內,由獷獷老大押陣,運到北方杭霑。」

「古城城主的老婆,袁小倪,她何許人?聽說刀、劍出神入化,能力僅次於古城城主,這都能栽在蓮天貫日手中了,誰還敢妄動這一門邪教。」

「搞不好是江湖誇大,袁小倪沒這程度,礙於她特別身份,古城城主的妻子和月泉門大小姐,才把她吹捧得跟天一樣高,結果遇上蓮天貫日,哈,馬上被戳破。」

「我們家獷獷老大搞不好比她強,這樣推斷,真正僅次於當今劍術已至臻化的古城城主之下,該是我們家老大了。」

幾個傢伙你一言、我一語的說著自以為是的認知,隨即哈哈大笑的得意不止,他們一直覺得自家老大有夠厲害,卻馬上再被泰羅武潑冷水。

「我親眼見過袁小倪的出手,她若想十招之內取下成獷,不成問題,也確實有與任燦玥相論的實力,兩人只差根基修為。」

袁小倪在他心中意義特別,曾經心儀過的女子,更是救命恩人和朋友,他欣賞她的性情與刀劍在身的能力,不喜歡有人在不瞭解情況下,貶損她。

「十招……」 幾個邑東綠林的年輕傢伙們聽得愕然,不敢置信袁小倪這麼厲害,卻很清楚見多識廣的泰羅武不會騙人。

「對了,大武哥和古城幾個堂主好像頗有交情,怎麼你身陷古城的時候,他們沒幫你?不能幫忙劫人,至少也要想辦法偷偷放你走才對。」

他們邑東綠林向來直往直行,老大成獷更是出名熱情重義,只要是朋友,哪怕身陷朝廷大牢,也一定衝破大牢劫人,這才夠朋友和義氣。

「若不是有他們,我豈能一入古城地盤就像貴客一般被禮遇,很多事情是江湖規矩與道義,大家都有立場與不可觸犯的底線,就像他們從不會由我這探問你們家老大到底是哪一個。」趁機教育這幾個初出江湖闖蕩的傢伙,朋友情義不是拿來讓對方為難的。「一樣的道理,我盜取各家鍛劍原鐵是真,他們可以為我爭取將功贖罪的機會,但要求他們私放我,只是讓雙方交情破滅。」 

成獷領導邑東綠林的風格,固定讓隊中的人輪流帶頭,連名字外號都相近,讓人猜不到真正的首領是誰。 

「獷獷老大也是這麼說,說進到古城你不會有性命之憂,因為與你有交情的古城堂主會照應你,卻無法放你走,你也不會答應。」 

「大武哥和獷獷老大在這方面的堅持很像呀,都不讓朋友為難,不過我家獷獷老大孤僻了點,只是要沒目標或者任務,可以在馬廄待上大半天,拿條破布把幫內的桌椅,前後擦到發亮,不知道的人都以為他是邑東綠林內打雜的下人。」 

「豈止呀,他說要獨思的時候,可以安靜的像要跟陰影同化,一整天都不會讓你發現他在房子的哪個暗處,飄忽的跟鬼魅一樣,要找他可能得把屋頂都掀了,讓陽光照進來才找得到人。」 

說起自家老大,眾人就充滿複雜,既佩服他文武全才,腦袋精明,又受不了他平日老愛在黑漆漆的陰影中為樂,再不然像個下人前後打雜,絲毫不起眼,只有鎖定目標,分發任務時,光芒四射,完全看不出跟平日是同一個人! 

「你家獷獷老大,確實從小喜歡耍孤僻的程度,和他的聰明絕頂一樣讓人吃驚。」可說是和成獷一起長大的泰羅武非常瞭解這感受。

 「我們都懷疑,除了當個綠林頭子,玩自己那套自成的綠林風格外,獷獷老大還有什麼樂趣?不好酒、不近色、不玩財,好像和那些惡幫惡派周旋,把對方的東西搶奪到手,是他唯一的樂趣。」

 大家到煙花酒館尋樂,他繼續在馬廄跟馬談心,搶到財物全讓手下分,吃飯就愛窩不起眼的角落不許人家跟他說話,眾人苦思該怎麼讓老大有其他樂趣,因為這已經不是孤僻而是怪癖,老大對兄弟這麼夠義氣,他們也一定要回報時,終於,一個轉變出現了。 

「獷獷老大最近瘋找一個『韓柳荻』姑娘,我們從來沒看過除了任務以外,老大眼中的光芒這麼亮,表情這麼狂喜,這個韓柳荻姑娘真是攻佔他的心。」 

於是,眾弟兄們決定,不論上天下海、赴湯蹈火、任何代價都在所不惜,定要為老大找到這位不知什麼來路的『韓柳荻』姑娘。

 「能讓成獷這麼心儀的女子到底是什麼來頭?」這讓泰羅武很好奇,取原鐵的路上,成獷提到他看上一個人,只是還沒摸透對方底細。

 「在青樓遇上的,本來以為是個賣藝的女子,結果店家說不認識這名女子,也不知道是不是趁機混進來賺點賣藝錢的,她當晚被獷獷老大抱在懷中,親了一嘴後,就整個人變了,神色驚駭,雙眼瞪得這麼大,好像老大是個什麼可怕的鬼怪一樣!」手下活靈活現的捏著手指在眼上圈出弧度。

 「對呀,就算被親得突然,一般女人可能就一巴掌過去,然後哭喊跑掉,但這位韓姑娘不是,她先用看鬼一樣的眼神瞪老大後,接著她自己表情變得更像鬼,很猙獰,忽然雙手抄起阿歪正要吃的滷蛋,一掌就握住兩、三顆蛋耶,在老大眼前用力捏碎!」嫩獷也道。

 他們當時目瞪口呆,因為老大忽然親女人,接著那位姑娘的反應也讓大家傻眼,只有阿歪拼命哭喊他的滷蛋,因為全被掐爆,有夠吵,每次到煙花酒館,阿歪對吃比對尋歡作樂有興趣。 

泰羅武也聽得愕愣。「那、那位姑娘……都沒說什麼嗎?」 「有呀,那一句話每個人都記得清清楚楚。」 

嫩獷學著當時那位韓柳荻姑娘的神態、表情,幾乎是一字一句蹦出話來。 「成獷,這一個恥辱,哥我會讓你付出代價!」 

「哥?!」泰羅武口中的酒噴出。「是男人嗎?還是她的本名有哥或歌這個字?」會到青樓去的,有時不會用本名。 

「不知道呀,她忽然變臉,就說了這句話,然後就對著老大鼻樑一拳下去,轉身就跑出去,這發展讓我們矇了,一時沒來得及攔住她,回神追出去,根本找不到人了。」敢打斷邑東綠林老大的鼻樑,管他是不是女人,都要抓起來讓老大處置。 

「這位韓姑娘長什麼模樣?」 

「個子比一般女人高,模樣白淨秀氣,就是講起話來聲音有些大嗓不夠嬌,倒是分析起事情來,那真是有見識的一個女人,充滿氣質,見解獨到,看著她講話,就覺得舒服迷人。」 

「成獷有沒有想過,這可能是一個……男人所扮,為了查邑東綠林的底?」 

「有呀,獷獷老大也懷疑這個『韓柳荻』是男人的可能性有一半,但他不在乎,既然老大不在乎,我們就不在乎,絕對要幫他從江湖揪出『韓柳荻』這個人!」

 「難怪他會說看上『一個人』,還沒摸透對方底細,原來……有這因素。」泰羅武神情複雜的再喝一口酒,長長一嘆:「他追心中伴侶到男女不拘嗎?我一直以為我很懂成獷,但其實我還是不夠瞭解他。」

 嫩獷拍拍他的肩。「大武哥,別自責,聽說連老大的雙親都感嘆不太懂他,我想這世上能懂他的人還真不多。」

 此時外邊街道忽傳來奇特的詭鈴聲,只見樓下夥計衝上來,將二樓各處燈火都捺熄,只在他們桌上留一盞小燭火,再緊張的將窗邊黑幕給整理的嚴實些,才跟他們再次致歉,本地習俗,要他們見諒。 

等夥計下樓後,大家都靠到窗邊,掀黑布偷覷下方街道情況。 黑漆漆的街道上,先見火光虛空閃出,接著無數小火球虛空浮現,像鬼火一樣自行飄移,像在開道,讓二樓的眾人看得瞪大了眼,隨即黑暗中,一行浩浩蕩蕩的隊伍走來。

 一個僧人模樣和一個青衣男子偶有交談的領頭走著,身後十多步外,有數名搖著青鈴鐺的人,引著二十多個看來面色死白,說不出是否活著的人,有的一望就知是屍體,因為面容有些邊側已呈腐爛模樣,弔詭的隨著搖鈴聲僵直而木然的動著手腳,有幾名在隊伍外圍的屬下,確保整個隊伍的行進。 

二樓大家屏氣凝神的看著,隨即在這群死屍隊伍最後方,一名面色僵白,走路卻自然的人,衣飾、模樣都還頗有神采,唯神態看得出空茫。

 泰羅武和其他人都震驚,因為他們都見過這名男子,那是――棋師,柳懷君!